我终究还是取消了Skype的”中国手机和座机通话400分钟-按月套餐”。因为使用这个套餐的唯一对象,爷爷,走了。和爷爷的对话框也永久的停留了在“通话已结束-2分钟45秒 27-9-2020”。
通话时爷爷正在住着院,仿佛今年住院已经变成了他的家常便饭。就在这不到3分钟的时间里,爷爷和我说晚饭吃了猪脚汤,请了一个护工,明天要做手术。我说了几句让他不要担心,手术会一切顺利的话后,爷爷就要挂电话,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害怕谈及明天的手术,匆匆对我说了一句,“好哒,我不听了啊”,就放下了手机。留下电话这头的我心急着还想说几句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上就这样挂断了电话。
虽然担心手术,但还是安慰自己爷爷这一次也一定会逢凶化吉,因为我始终觉得爷爷肯定能做百岁老人。哪知,几天后,10月1号中秋节的晚上,爷爷突然和我们诀别了。这一次他不想再坚持了,就像他和我说的最后那句话一样,我不听了。
爷爷是在自己的家里走的,他趟在床上,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赶来送了他最后一程。我想爷爷应该是没有遗憾的了,因为我知道他始终对奶奶走的时候(睡觉的时候脑梗),身边没有一个人给她送终这件事感到伤心和内疚。一次又一次的和我说,他买了鸡鸭,准备了酒,打算过几天和奶奶一起坐车去她的老家过年,可是做好早饭、打好洗脸水之后却怎么也叫不醒奶奶来了。
在爷爷弥留之际,我的爹妈和姐姐弟弟都用视频让我和爷爷见了最后几面。我想和爷爷说没事,可是说不出口,因为爷爷明明两边脸颊已经塌陷,脸色也变成了蜡灰色,虽然拔了呼吸机,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可是他的眼神表明他是清醒的。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,强忍着抽搐喊了几声爷爷,让他别担心家里,我们都很好。我想和爷爷在视频里安安静静地做最后的告别,突然妈妈的手机被一位表姐抢走了,表姐拿着手机能干的指导着让我大声叫爷爷。那一刻我感到非常反感,什么也说不出来,最后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:爷爷,再见。爷爷什么也没说,他什么也不用说,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向往常一样叫着我的小名对我说:好好照顾自己。
一个只上过几年私塾的乡下老头的死,既不重于泰山,也不轻于鸿毛。可对于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我来说,那一刻的感受是,童年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。我从出生到小学一年级几乎都在他的身边长大,我不知道我的爸妈到底是谁,他就是我的全部世界。他陪我过生日,给我做木头玩具,背着我去看病,用墨水笔将《三字经》和《百家姓》写成精美的小册子,让我摇着头一句一句地跟着念。我会去给在田里干活地爷爷送一壶茶,帮着做一点不太重的活。我在村里的五星小学入学的第一天,是拿着一把爷爷自己做的、上了蓝漆的凳子,坐在他的单车后座上去报的道。上完第一学期,爸妈来爷爷家看我。爸爸让我给他拿成绩单,并说要求是有双百分。我自然是没有达到要求,去里屋取成绩单的时候,拿着爷爷的钢笔想着自行篡改分数。可是我不会用钢笔,将笔在墨水瓶里蘸过,正准备下笔造假时,一滴大墨珠正正好好掉在了分数上。没改成百分,原有的成绩也看不见了。我害怕至极,可一点拯救的余地也没有,只好硬着头皮将成绩单交到了爸爸手里。他自然问墨珠是怎么回事,我不敢出声,是爷爷替我撒谎说应该是老师写成绩时不小心弄的,这才逃过一关。之后我回到爸妈身边上学,有时候我会爬上岳麓山顶向下看一堆堆的房子,希望从中找到爷爷那间小泥房。因为思念,夜里经常把枕头哭湿。好在每个寒暑假爷爷一定会来接我回家的。虽然我爸妈不给我过生日,可是他年年记得,并会从家里提上一篮鸡蛋、或是后山折一束映山红来看我。
爷爷走后,我先是难过,不愿意相信,进而又变得生气和懊恼,直到最后慢慢接受。很长一段时间晚上睡着睡着就哭起来,睡过醒来之后又想着爷爷怎么还没有托梦给我。以前我每去一个地方上学,爷爷必定会去那里看看我,唯独他还没有来过荷兰。我迷信又难过的想着一定是爷爷不知道来家里的路。我第一次要来荷上学时,爷爷还给我算了出行的吉日。我一直和他说要带他过来玩,爷爷有时候表现得很有兴趣,我相信他一定是真的希望可以过来的。他是一个喜欢旅游的乡下老头,去过国内很多地方。有时说起来荷他又觉得困难重重、一切都是未知。这应该是和他时好时坏的身体状况有关的。爷爷最后的两年是受了点苦的,先是老伴突然没了,后来又裂了背上的两节骨头,再加上心血管堵塞,精神上和身体上都遭受着打击。我很懊恼,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时机,迟迟没有让爷爷来荷看看。去年爷爷进重症病房的时候,我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回家,天天在医院陪着他。我生气老板没有准多一点的假、也后悔自己没有坚持争取。可我又庆幸能拥有那一段陪在他身边的时间。我也很感谢天上的不知道那位神仙让我和爷爷通了最后2分多种的电话,一个平平常常、只有两三句对话的电话。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如果没有打通,自己会遗憾一辈子的感觉。
我知道父母子女、亲人之间都只是相伴着走一程,时间到了,任务结束了,不管各自有没有准备好,缘分已尽,终究是该道别的。爷爷走后很久,终于有一天他到了我梦里。梦里的爷爷穿着黑布鞋、翘着二郎腿、坐在自己老房子朱红色的大木门旁歇气。翘着的脚悠悠地向两边摆着,什么话也没说,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坐着,看着坪里一棵早就被砍了很多年的柚子树和前面的丝瓜棚。一个无言的小梦,给了我慰籍。我迷信地觉得爷爷又在他心爱的小房子里生活了起来,就以前一样。